科技日报记者 张佳星

“降压灵”“降糖片”“酞丁安”……这些直指功效、名字朴素的药物,就像人们名字中的“建国”“国庆”“解放”一样带着深深的时代特色,让它们更为“深刻”的是:中国缺医少药的窘迫因为这些一一涌现的灵、片、安、碱们彻底改变——

“降压灵”“降糖片”“酞丁安”都是我国第一个自己研制生产的该领域品种,而“麦角新碱”结束了中国妇科产后用药的进口历史,“紫杉醇”使得同类进口药品降价,“人工麝香”更是国内外首创,让名贵药材带功效走进万户千家。

12月28日,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建所60周年纪念大会上,共和国药物创制事业的开拓者、“药骨”泰斗们再聚首。平均年龄远远超过80岁的他们鹤发童颜、红装挺括,为后辈们讲述中国药物研究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抗癌药理学家韩锐:

“起炉灶”不易,出国考察凑钱“海淘”

这是一支1958年集结起来的药学研究队伍分属当时的3个不同部门,发挥了“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革命作风。“1958年根据卫生部的决定,北京协和医学院的药理系与中央卫生研究院的药物系合并成立药物研究所。”已经90岁高龄的韩锐发言时中气十足、浑厚的嗓音在跃层礼堂中回响,年轻人们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望向这位多个抗癌药物的研发者。

“1978年,我们到美国考察,看到人家做组织培养用到的仪器挺好,但是从来没见过。”韩锐说,当时带队的团长是黄家驷(注:我国胸心外科奠基人)、副团长是吴阶平(注:周恩来总理医疗小组组长),大家一商量决定买一个回来。

那时的考察团每人每月只有10美元津贴,刚刚够生活开销。“没有办法,大家凑钱才买了一个带回来。”韩锐说,回来后,考察团把凑钱买的仪器交给当时国防科工委下的一个工厂,要它们拆掉然后仿制,这样才得到了普及。“现在这个仪器很普遍了,每个药理实验室都有,坏了旧了扔了也不可惜,回想起第一个的来历还是很感慨。”

一切从零开始,很多研究都需要仰仗外来的仪器。韩锐回忆:“我们的老院长沈其震原来是新四军的卫生部部长,在没有外汇、没有钱的前提下,他为我们跑来了全国的第一台质谱仪,那个时候美国有的地方也没有。”

在药物所60年纪念展览的一角陈列着让年轻人好奇、惊叹的一组老仪器。“天了噜!居然还有这个。”一位85后的药物所教职工对着一个古老的机械天平感叹,“用起来可复杂了,现在都用电子天平了,精确度也能达到百万分之一。”

这些日渐斑驳的老物件在北京的严冬中无声地讲述着中国一个日渐热闹、蓬勃、追赶的研究和产业。

化药合成大师郭宗儒:

让“鬼画符”的科学活起来

对候选物,我们一定要“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能自我欣赏:这结构多么好看;

癌细胞“酷爱”叶酸,“叶酸—药物偶联物”就是“小马拉大车”(注:叶酸是小分子);

蛋白酶是自己体内的“清道夫”,把折叠错了的蛋白彻底裂解;

这个分子就是个“拉郎配”的,把酶和分子凑在一起,自己就复原了……

在短短的40分钟主题报告中,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研究员郭宗儒用巧妙的比喻把枯燥的药物合成讲得清晰浅显。交集中的“红点”、没有短板的“木桶”、“混沌”中摸索……

几乎每2、3分钟就有一个“包袱”,这“包袱”不是段子手为了搞笑的,而是为了学生通俗理解的,这样的“课堂”让化学出身的小记直想“大学回炉”,再念一遍满是苯环、羟基、磷酸基等“鬼画符”般化学式的“巨难过”的有机化学。

平易近人的科学,往往来自对机理的深刻理解。迄今他已出版了被药物化学界称作三部曲的《药物化学总论》、《药物分子设计》和《药物设计策略》,均为他一个人著作。近几年他时刻留意国内外学界的最新成果,整理80余篇案例分析,并在《药学学报》杂志开设了专栏,对大量案例进行解析、总结和思考。在郭宗儒眼里,这些干涩的化学分子活分了起来,有了生命,这些比喻是他与它们之间的“对话”“较劲”“相熟”……

院士的文物草稿:

一笔一划里的传承

一份条理清晰、有手绘图、有平直表格的手稿躺在明净的橱窗中。药物所研究员申竹芳躬身细看,仿佛见到了老朋友:这是药理学家宋振玉先生的手稿,当时有工作人员不知道想要处理,我从里面都挑出来,赶快留着了。

现在这些挽救下来的手稿成为历史的见证,这让申竹芳很欣慰。“还有谢老师的毕业论文,放哪去了,我得去看看。”说着,她回身又找起其他老物件了。

在宋振玉手稿的旁边,躺着几摞数百张文献卡片,全部由一位学者摘抄,他就是有机化学家、药物化学家梁晓天院士,其上的外国文献分类收录,在卡片便签的部分写有核酸、乙烯等中文标注,方便查阅。资料显示,梁晓天最早在中国利用核磁共振、质谱等物理手段研究有机物的结构,并开展天然产物的化学修饰、药物人工合成以及反应机理的研究。

“药物所的同志善于学习,但会有自己的考虑,有追求真理的独立思想,不会随波逐流。”药物所所长蒋建东说,从一辈辈药物所人的传承中,都会思考西方有什么东西是要为中国所用的,通过“洋为中用”发展有中国特色的新药创制事业。

审核:管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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